南城之路 Chapter one. 学舌 PARROT 【7】

7

黄屿回来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大暴雨,却在他那架班机即将到达的时候停了,烈日光芒一下刺透云层照得柏油路上的水汽蒸发。堂口准备好给二爷接风,是用惯了的一家私人餐厅。据说那家餐厅的主厨本来是御用,结果某次国宴蒸错了一条鱼被贬,被交情颇好的老友收纳来一起开了私房菜馆,每天只接待十桌客人,食材天南地北,五味烹杂。

张艺兴今天被吴亦凡用敲门声叫醒,一开门就是迎面塞进来一个纸袋,张艺兴低头翻了翻,是自己被绑架那天穿的衣服。已经被送洗过了,一股干洗店味儿。吴亦凡的声音沉沉的在外面响起来说,那你裤子找不着了,穿这个吧就。张艺兴抓着衣服麻溜的换了去刷牙洗脸,吴亦凡用余光打探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低了张艺兴。

他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会脸上出现窃喜的表情,或是就快要离开这里的那种终得解放的样子。他依旧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就跟当时在旧仓库里见到第一面的时候一样,没什么情绪。

殊不知张艺兴实际上也是这么觉着他的。

出门前张艺兴弯腰系好了帆布鞋带,身上的仔裤是吴亦凡的,大了不少,他把裤腿儿翻折,露出两溜细白骨节突兀的脚踝。吴亦凡开车走的那条路很美,单行线的老街,只有三个车道,路两边都是长得高大的法国梧桐,林荫像一把巨伞在街道两旁之上铺陈开来。道路两边的民居都是上世纪遗留,是记忆里的样子,有奶奶摇扇还有杂货铺里卖的波子汽水西瓜糖。大暴雨之后的傍晚天气清朗,张艺兴靠在副驾歪头靠着椅背看着天窗外一天晚霞混着树荫不透光的绿。

吴亦凡照理在车上抽烟,这家伙今天人模人样的穿了一套西装,贴身的立体剪裁,衣褶和纹路都像沿着他身体生长而来的将他衬更迷人。上车的时候脱掉了外套丢在后座,他摇下车窗把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叼起烟。张艺兴讨厌吴亦凡抽红万的味道,二手烟闻起来就像臭袜子,他皱皱鼻子咽下从没说出口的情绪,安静地自我宽慰说这是最后一次。倒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吴亦凡把烟头丢出窗外,张口就问了句,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张艺兴垂下眼睛斜斜的看了他一眼说,关你毛事。

吴亦凡摇上车窗,瞄见张艺兴扬着下巴懒散看他的表情,强压了自己想揍他的冲动,宽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那天吴亦凡被送去堂口私人诊所的时候遇到了金钟大,他带人送了一批新药来。吴亦凡意识刚刚清醒过来还有点昏沉,金钟大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护士给他打点滴,人走完之后抓了身后的椅子来坐床边看他。那张床对于吴亦凡来说有点迷你,他缩着腿给打点滴的手留出空位,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受。

金钟大抿嘴有点严肃的说,收到风声说那边不打算丢沈崇明去局子里,过两天就会把他弄出去。你嗑什么药了这么办事?

吴亦凡一醒就看到他表情难看的样子对着自己数落,一下心烦气躁的,抿着嘴没说话。

见他沉默的样子金钟大也躁,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的脚不轻不重踹了脚床沿说,张艺兴给你灌什么了。

吴亦凡眉头一皱阴戾的看着金钟大就撑了把床沿坐起来了,你他妈扯到张艺兴干什么。

金钟大看着吴亦凡不退不缩的眯眼,怎么的,我说起他不行?

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别没事儿扯别的。

金钟大轻笑,丫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多有内容,感情这是紧张了?


金钟大一直觉得吴亦凡从警队脱离去堂子有一半原因都是因为他过多的仁慈和顾忌,而他能在堂子里稳坐现在的位子因为他有与其相当的能力隐藏那部分。吴亦凡没有杀过人,至少直接的的确一个没有,但是经过他手的枪械弹药和关于他的械斗甚至爆破事件,他间接夺走的人命让他的手比侩子手干净不了多少。甚至,金钟大有些时候有点怀疑,比起这个万子筒子后的一把手,特殊情况的时候,有一把枪,先开枪的倒会是自己这个闭眼数钱坐五十几层顶层办公室的还是早就一手血污的他。

吴亦凡有时候过多的道义,义气,乱挑担子,在堂子里更有用武之地,再加上总有个不小心制造大小型事件的黄子韬。只能说对于他来讲,比起条子,现在的条子哥让他如鱼得水。

但是这个张艺兴是不应该的,他本身就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圈子里。他的出现荣登黄子韬不应该乱造的大型事件榜首,其实按照原来堂口作风,或是时机正好没有卡在这里,张艺兴应该就在黄子韬去仓库外的时候直接被解决,干净利落。

他没爹没妈只有一个亲人,他社交圈子小到不像一个二十几的成年人,他很方便。

他根本不应该见到吴亦凡,跟他接触,为时这么长久的一段时间,纠缠。

金钟大想到这些眉头一拧,脸上的轻笑都没有了,他动作慢慢从凳子上起来,手上熟稔的扣起西装外套的靠近腹部的纽扣,他俯视坐在床上的男人,声音低沉。

你给我省省你那所谓的内疚心,张艺兴要是有本事,早他妈的在那馆子里坐稳了。黄子韬绑错人你丫的往身上揽就算了,张艺兴被美术馆除名屁大点事儿,跟你半毛钱关系?会不会拎轻重了。沈崇明这只老狐狸没多少内权是真,丫知道那帮里多少事儿那群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被套进局子里了,你给下马威也找好靶子戳成吗。

我扯到张艺兴干什么?吴亦凡,别让多出来的人和任何事左右你的判断力,你应该知道你因为你过多的仁慈和迟疑最后会给你还有别人带来什么。

外边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示意他是时候离开。吴亦凡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看了自己一眼,整好了身上的外套开门出去。头顶的点滴还剩下小半未打完,仰头眯眼躲开灯光的直射望着塑料瓶底,金钟大说的话和张艺兴一直以来不太有所谓的张脸胀鼓鼓的闹得自己头疼。


这是最后一次,谁都在这么想着。

私房菜馆没有人代客泊车,吴亦凡找到了车位停好,他下车的时候张艺兴已经从副驾驶出去了,他抓着外套一边穿一边带着张艺兴往馆子走。这馆子在深巷,七拐八拐,差点撞到骑凤凰牌自行车的大伯,路边孩童吹出来的肥皂泡掉到衣服上被撞破留下水印,头顶被晾晒的衣服挡住傍晚天空,张艺兴的脚踝被蚊子叮起了好几个包,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抬起脚跳着挠几把又快步跟上他。两个人之间有两三步距离,吴亦凡听着他变化的脚步声,抿嘴有点不快他在自己看来的“这么兴奋”。

张艺兴有在太子爷的手机上看到过黄屿的照片,倒不是黄子韬这小子故意滑出来给他看,是有次黄子韬在副驾,自己趴在后座神游看他滑照片的时候看到的。黄子韬只遗传到了黄屿的麦色皮肤和高挺鼻梁,父子俩连轮廓都不太像。张艺兴第一次跟黄子韬打照面,太子爷站在吴亦凡身后,虽说是有点让他心里忧愁的犯错误了,面对张艺兴的时候倒是会收敛,换上一张平日里跟着家父长辈兄长们出去时的脸孔。

张艺兴觉得他神色阴戾,两个略黑的卧蚕添油加醋的看上,让他像个性格阴森的大反派小奸臣。

黄屿不一样,把他放在财经周刊和甚至Gentlemen's Quarterly的封面都毫无违和感,还能加个慈善捐助专栏。

两人到餐馆门口就有个穿短样儿新式旗袍的姑娘带着他们俩进去,要是平日跟朋友吃饭,张艺兴早耍嘴皮说美女腿儿好看,跟刚出水儿的茭白似得。斜眼看了看吴亦凡一张紧绷绷的脸,话都在肚子里打了个转默默的埋梗。

张艺兴原本以为是大场面的鸿门宴,那他一点都不怕。过年的时候没少跟着舅舅去那种饭局。一年到头都不跟你有任何联系的人,说起小孩儿要找工作了就往舅舅那儿塞,大学专业学种果树的都往舅舅那儿塞,张艺兴当场就撂脸子,我舅是出版社的不是造纸的,你儿子塞错门儿吧。结果一进那雕花木大门他就傻逼了,别说种果树的书呆子了,里边一水儿的大老爷们,一张八仙大圆桌,加上吴亦凡跟张艺兴都不超过十个人。这是个隔间儿,隔壁比较大,那儿摆了两大桌,吵闹声过滤厚实的墙壁传来已经只剩细小。张艺兴打心底了哎哟了一声,成啊这顿吃的张小爷脸也忒大了。


脸更大的是吴亦凡,拐角到了最后一段直接走向雕花门的走廊,他自然而然的长手一搭揽住张艺兴肩膀。张艺兴一瞬间浑身倒刺都起来了,身子一扭就想推开。但是他完全估算错误吴亦凡的臂力,没挣脱还被他捏的更紧,他一脸笑意的低头看张艺兴说,朋友,进去了记得笑笑点头打招呼,没问你就别说话。

这臭流氓简直是无耻,他居然连暧昧都能演的出来。张艺兴心里不快连上任要保持淡然,他暗想自己不是科班也在话剧社呆了三年,吴亦凡要不是学的表演真是可惜。两个人一进门他就认出了黄屿,还有他边上,完全不用装看见张艺兴就一脸兴奋摆手的太子爷。黄屿看到吴亦凡搭在张艺兴肩膀上的手挑了挑眉毛,吴亦凡语气轻松的一个个叫了人,用胳膊肘顶顶张艺兴,说,张艺兴,我朋友,来玩儿,招待几天,都跟您各位提过了。张艺兴应了吴亦凡的暗示抿了一边酒窝出来笑笑,看到黄子韬口型说了个假,就真的弯嘴角笑了起来。

菜一个接着一个秉着餐厅素养极高的节奏上,清蒸石斑清淡,白色花瓣似得搭着黑木菌码放,每人一盅的东坡肉削减了杭州菜做法少了糖,多增了酱香味儿进去,莼菜汤选的是最好的莼菜,煮久了颜色还是碧绿生翠,上菜时才被掀开的砂锅盖下一锅老鸭煲炖的刚好,吴亦凡还夹了笋丝到张艺兴碗里。得,这会儿真把本来就对鸿门宴胃口尽失的张艺兴恶心到了。抬眼一眼,哇塞桌上那几个大老爷们儿都看着自己呢,赶紧低头乖乖的把条子哥夹过来的吃食吃了。斜睨一眼吴亦凡,这家伙今天吃春药了?菠萝虾球都没搁多少糖,丫还是韭黄和龙井虾仁吃多了直接在着桌上补了个肾?眼神里都都是藏不住的肾上腺素飚生样儿。把白眼儿和恶心混着菜一块儿下咽,张艺兴喝了不少酒,顶级的白,还有温好让人喉头回甘的黄,一杯接一杯。

他喜欢上脑的时候脑袋温热的感觉。

只可惜好酒后劲都略大,支着脑袋看着碗里的食物迷迷糊糊,只听到对面的黄屿说了句,吴亦凡,你这小朋友喜欢喝酒啊。

而明明是坐在身边的吴亦凡,声音却像是远远传过来一样,他的低音炮回了黄二爷一句嗯,只是酒量一般。

张艺兴特想回一句你丫闭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个傻逼,回头一看吴亦凡演出来的暧昧神色,脑子一晕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张小爷用最后一点清醒发誓,是被恶心的晕过去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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